巷子裡有哨聲。
有人在黑暗裡吹口哨,替自己壯膽。
入巷之前,先向青山王擲一個筊。
There’s a whistle in the dark.
Someone keeping their courage up.
Before you enter, cast the blocks and ask the Lord of Green Mountain.
燈滅過一次,你留下來守夜。陪神明開完會、替兩邊的話搭上橋,燈才一盞一盞回來。
七盞都亮了。巷底透出一點魚肚白,是要破曉了。
青山王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走在你前面,把你送到巷口。
阿河站在燈下,朝你揮揮手。
阿河:多謝你陪我行這一逝。
(謝謝你陪我走這一趟。)
你想回他一句,一轉眼,他已經化進晨色裡了。
天燈飄上去了。
艋舺與考文垂,兩邊的故事,你都帶著了。
2026 艋舺青山王祭,歡迎您共襄盛舉。
清咸豐三年,1853 年的艋舺。
渡臺禁令下,來的多是不能攜眷的單身男人。他們依原鄉抱團自保,為了碼頭與地盤,打了一場兩邊都燒掉的仗。
時至今日,每年入夜,神明仍替這片土地夜巡鎮守。
而在一百年後的英格蘭考文垂,一戶愛爾蘭人家,因為家人的到來,也走進了同一種黑。
Bangka, 1853. Under a ban that barred them from bringing their families, most who crossed were single men. They banded together by home prefecture, and went to war over the wharf. Both sides burned.
A hundred and seventy years on, the god still patrols these streets after dark.
A century later in Coventry, England, an Irish family walks into the same darkness when their own arrive at the door.
聖筊落地。廟埕邊的人遞來一盞燈,說夜路長,提著走。
你接過燈,聽見巷底有聲音。
走進去才發現,這條巷子不對勁。
左邊屋簷掛著寫「艋舺」的紅燈籠,右邊磚牆上卻亮著一盞英格蘭的瓦斯路燈。青草巷的藥草味裡,混著煤煙。
你分不出現在是哪一年,也分不出這是誰的街。你只知道,它還沒有走到底。
那個聲音又響了。是口哨,斷斷續續的,像有人在黑暗裡替自己壯膽。
你提起燈,往聲音的方向走。
巷子兩側的牆亮了起來,像有人在上面放映。左邊演的是這條街的過去,右邊演的,是另一座城的。你看不出是投影還是幻覺,只知道兩邊在演同一件事。
上格・艋舺(Bangka)
照 1853 年發生在此地的頂下郊拚史實走。
下格・考文垂(Coventry)
英格蘭中部的工業城,照 Tom Murphy 1961 年撰寫的劇本《A Whistle in the Dark》走。
兩邊都是離了家鄉的男人,在別人的地方,想找一個站得住的位置。
泉州移民來到艋舺,依原鄉分成三群。晉江、南安、惠安三縣的人來得最早,合稱三邑人,組成商幫「頂郊」,把持碼頭,向來往商船抽從價稅;他們在 1738 年從泉州晉江安海分靈,建了龍山寺,供奉觀音。那裡不只是廟,也是議事、調解、練丁勇的地方。
後到的同安人組成「下郊」(廈郊),住在八甲庄,拜霞海城隍,商業利益長年受制於頂郊。安溪人則以清水祖師廟為中心,卡在兩邊之間。
咸豐三年,1853 年八月,這兩幫人的積怨終於爆開,史稱頂下郊拚。
接下來,假如你是阿河,換你來做這個決定。
假如你是阿河,十六歲。渡臺禁令下不准攜眷,你跟其他人一樣,孤身渡海來艋舺討生活,兩年了,睡的是頂郊給的舖位,吃的是頂郊給的頭路。街上像你這樣的單身漢滿地都是,人稱羅漢腳。
咸豐三年七月,頂郊的人來找你了。
渡海來墾的人,多半帶著原鄉的香火。人生地不熟、官府又遠,廟就成了最實在的依靠:拜的是同一位神,就算同一群人。三邑人拜觀音、安溪人拜清水祖師、同安人拜霞海城隍,各有各的廟,也各有各的地盤。
議事、訴訟、調解、練丁勇,全在廟裡。所以廟一旦被燒,燒掉的不只是一棟建築,是一整群人的中心。
這一仗最冤的是中立的人。安溪人沒有參戰,但他們的祖師廟剛好卡在兩軍中間,被「借道」燒掉了。
艋舺龍山寺,乾隆 3 年(1738)由晉江、南安、惠安三邑移民從泉州晉江安海龍山寺分靈建成,主祀觀世音菩薩。它同時是三邑人的信仰、自治與自衛中心,議事、訴訟、調解都在寺裡請神明主持公道,三邑商人的商業公會「泉郊」也設在此地。1853 年 8 月,三邑人以龍山寺為作戰指揮中心,先行發動攻擊。
艋舺清水巖祖師廟,乾隆 52 年(1787)由安溪移民興建,主祀清水祖師(俗稱烏面祖師)。安溪人在這場械鬥中保持中立,但廟的位置正擋在三邑人攻打八甲庄的路上,四周又遍布池沼。三邑人以事後協助重建為條件借道,焚毀祖師廟穿越而過。承諾沒有兌現,重建等到同治 6 年(1867)才完成。
霞海城隍原本是同安人在八甲庄自家供奉的神。戰敗後,同安人揹著城隍金身一路北逃,先到大龍峒不被接納,最後落腳大稻埕,沿淡水河重建街市。1860 年台灣開港後,他們與洋商合作,搭上台茶外銷的浪潮;反觀艋舺碼頭日漸淤積,商業重心慢慢移到大稻埕。今日的大稻埕霞海城隍廟,以求姻緣的月老聞名。
阿河領你穿過燒剩的街廓。倒塌的樑柱還在冒煙,牆邊擺著沒人收的草蓆。他說,仗打完的隔年,這裡起了瘟疫,家家戶戶閉門,街上只剩哭聲。
他那年也提了刀。事後他一直過不去,走不出這條巷,成了這裡的地縛靈,一守就是一百多年。
巷底有一口古井。你在牆上見過的那隻蟾蜍精,就是從這裡爬出來的。
阿河停在井邊,不再往前。井口浮起一點光,是一盞神火。惠安人渡海回原鄉,把青山靈安尊王請了過來。祂代天巡狩,賞善罰惡、驅疫斬妖。祂把這盞火交到你手上,還給了你一面免死金牌。
「入夜以後,換你走一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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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文垂的線斷在這裡,艋舺的路先停一下。
神火照到巷子最深處,那裡站著另一個少年。他穿的不是短打,是六〇年代的粗呢外套。
他叫 Des,卡尼家最小的弟弟。從愛爾蘭梅奧郡來的一家人,落腳在英格蘭的考文垂。長兄 Michael 早幾年就到了,想在異鄉過安穩日子;父親 Dada 和幾個哥哥後來也住了進來,把靠拳頭定高低的那套規矩一起帶了過來。
Michael 一直想給這個弟弟一個不一樣的未來,離開這種日子。Murphy 給的結局是:客廳的混戰失控,Des 死在他手裡。
Des 帶著一肚子怨氣走,走不遠,也困在這條巷子裡,跟阿河一樣。
阿河和 Des 隔著一百年站在那裡,誰也聽不懂誰。他們的話得有人翻。
阿河聽不懂 Des 的話,Des 也聽不懂阿河的。
你替他們翻。把考文垂客廳裡的那些話,換成 1853 年艋舺講得出口的說法。
回到艋舺。械鬥隔年,咸豐 4 年(1854),這裡爆發大瘟疫。
出面請神的是惠安人。他們其實是三邑的一支,也就是打贏那一仗的人。贏了地盤,照樣躲不過瘟疫。惠安漁民渡海回原鄉,把守護神青山靈安尊王分靈請到艋舺,先在舊街(今西園路)立小祠奉祀。
相傳青山王的神轎行經草店尾,忽然重得抬不動;降乩指示,井裡藏著吐毒霧的蟾蜍精。轎夫依示將神轎壓在井口鎮妖,疫情才漸漸平息。咸豐 6 年(1856)廟改建於今址,咸豐 9 年(1859)落成。
青山王除了是惠安人的鄉土神,也是稽查善惡、保境安民的司法神,兼具代天巡狩、驅除瘟疫的王爺性格。從此每年農曆 10 月 20、21 日夜裡暗訪,22 日正日遶境,俗稱「艋舺大拜拜」,是台北三大廟會之一。
天要亮,得做完兩件事:在斷裂處替兩邊的話搭好橋,再回到這裡,陪四位神明把會開完。每做完一件,天色就亮一分。
那年的事,神明們心裡怎麼想?沒人知道。以下這場會議是虛構的:史實裡請神是為了驅疫,不是為了斷案。
你來當青山王,剛到艋舺,人生地不熟。坐下來,聽祂們說。
七盞燈還沒亮齊,天還沒破曉。
你回過頭,那條巷子不見了。紅燈籠、瓦斯路燈、阿河、Des,全都不在了。
眼前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街,晨光斜斜照進來,早餐店正在拉開鐵門。
你分不清剛才是一場夢,還是真的走了一趟。但兩邊的故事,你都記得。
今天的萬華,其實不只一個。老一輩會告訴你,這裡分成三個世界。
北萬華是西門町一帶。清代這裡還是一片沼澤,日治時期仿東京淺草的都市規劃,打造成娛樂休閒的重地,成了流著日系摩登血統的新城。
中萬華才是老一輩心中「真正的艋舺」。一跨過大理街,就是百年古蹟龍山寺、摸得到歷史痕跡的青草巷,還有滿是人情味的服飾批發商圈。青山宮也在這裡。
南萬華舊稱「加蚋仔(Ka-la̍h-á)」,範圍大約在西藏路以南、被新店溪環繞的區域。因為緊鄰溪流、水路沖積出肥沃土地,從清代「陳賴章墾號」時期就是發展起源地;到今天,它仍靠著第一果菜批發市場,扮演台北的大廚房。
有意思的是,這三個地方的名字,有兩個來自更早的人。
「艋舺」是凱達格蘭族語 Banka 的音譯,意思是獨木舟一類的小船。「加蚋仔」則來自凱達格蘭語 gara,意思是沼澤地。
泉州人來的時候,聽見原住民這樣叫這條河、這片地,就照著音寫成漢字,一路沿用到今天。
這是這片土地上最早的一次翻譯。剛才在巷子裡替阿河和 Des 做的,其實也是同一件事。
最早在這條河上划船做生意的,不是泉州人。土地記得的,比誰都多。
這是一份課堂上的比較研究,也是一次還願。把家鄉萬華的歷史,跟一齣愛爾蘭戲擺在一起看。
兩邊的男人都離了家鄉,都相信拳頭能替自己掙一個位置。1853 年的艋舺打完那一仗,三邑人贏了地盤,卻燒了中立者的廟、毀了承諾,隔年還躲不過瘟疫;考文垂的卡尼家,最想保護弟弟的人,親手失去了他。兩邊都證明了同一件事:暴力解決不了任何事情,它只會把代價轉嫁給最年輕、最無辜的那一個。
但艋舺後來做了一件事。青山王的暗訪行經他族的廟,會熄燈、加速通過,不驚動、不冒犯。那個動作沒有替誰翻案,也沒有要誰道歉,它只是把「尊重」變成一個每年都重複的習慣。溝通與和平不是一次談成的,是像遶境那樣,一年走一遍,走了一百七十年。
認識在地,轉譯文化,持續暗訪。
延伸閱讀:輔仁大學 LCTD 資料庫 ——《A Whistle in the Dark》作品導讀